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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文集] 寻路与他的学生一起成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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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也就如剥去砂壳的土地一样赤裸直接,亲戚间少去了许多走动、邻里间罕见了互助,大家不约而同都有了一个共同的亲戚,他就是钱。”
  “大凡酒场,都得找出一两个对象弄翻了大家才会尽兴。要么现场直播当场兑现,吐他个哇天哇地;要么最后众人高抬低放,弄到家里往炕头一撇,任由这家的家人端盆倒水抹脸擦嘴的拾掇。”
  “生水深谙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的古训,所以在大家无暇顾及他的时候,他可怜的一点矜持,早就随着羊膻味飘到外面去了,那牙根活动的频率不觉间调到了最高档。”
  “田间地头,灶间炕头该痛的时候痛着自己,该抬的地方抬着自己,比上三天两头两口子脸红脖子粗干仗,甚戓吃着锅里的瞪着碗里的,钻人炕洞翻人墙头的男人来,生水的好就说不完了。”
   描写细腻、生动、丝丝入扣,有生活!!!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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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关注!容我慢慢将此文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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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生活化,并老道了。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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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老师的《他和学生一起成长的故事》真是有生活体验啊!!!
再读之后感觉细腻入微!
期待您为我们提供的精神大餐!!!
今天进来几遍也没读到下文,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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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青兰家出事了,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当几天人们的谈资倒是足够的。这事很快风一样在全村子传播,中午放学回来的儿子告诉了生水。她家里的摩托车让人给偷了,就在生水喝的酩酊大醉与狗同眠的凌晨。
生水撂下饭碗,决定出去看看,临走时老婆交待,看看就行了,可别搀活进去替人家跑腿。果然青兰家的门口有好多人闲聊,一辆派出所的汽车也停着。在农村,侦破此类案件最原始的办法就是踏踪。这时候,参与踏踪的几个人都回来了,相互交流猎获的信息。根据信息判定,偷车贼有三个人,且经验比较丰富,他们先在村子外的树林里砍了两根能当椽子的树,削去枝叶,树枝做横档,拿绳子扎成梯子,然后搭上梯子翻进青兰家打开从内闩着的大门,轻松的将放在院子里的摩托车推走了。但是推出去的遗迹显示,并没有走远,赃物肯定就在村子左近藏着。以前这类事情在这个村子上很少发生,农村与城市相比,值得骄傲就是这里的静谧和安宁,发生登堂入室类似抢劫的事情来,人们都倍感惊讶和愤慨。有人说假如这家人半夜里听到动静出来察看,这货人保不定就会伤人的,我要知道是谁干的非拧折他的腿子不可。有人说阿黄跑哪去了?这么大的动静它应该听到的,叫阿黄撞上一定会撕烂他们的大腿。阿黄到哪去了,生水最清楚。阿黄就是那晚上和他一起睡着的那条狗。这条狗原是光棍旺财养的,旺财后来经亲戚拉攀,在城里找了份事做,那狗就成了野狗,平素里偷食人家的猪食很招人烦的,但从不离开村子,一旦半夜三更有外地人进村,除非手里头有个家伙,不然会吃亏的。事有凑巧,偏偏那晚上生水喝成了烂泥,自己掏肝挖肺不说,还把阿黄也给弄醉了。若不是,阿黄肯定很警觉,至少唬得几个蟊贼进不了村子。这么一想仿佛青兰家的摩托就是他带人偷走的一般,那脸上就臊臊的,见张罗帮忙的人有好几个,再一想老婆临走时的叮嘱,生水匆匆踅回家。
到家里和老婆说及青兰家丢车的各个细节,两口子煞有其事还做着一番分析,末了老婆感慨说人还是不能太有钱,太有钱就招风,日子里就会有许多不期而至的泼烦事,钱财真是个怪东西,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没有更是不行。总结起来,不多不少能过活是最理想的。正说着,忽听门外有刹车的声音,生水了解自己的情况,能够开了汽车看望他的亲戚朋友几乎没有,这门口有停车声,倒是件十分奇怪的事。正自诧异,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不太认识却感觉面很熟。经介绍生水这才想起,刚才就在青兰家处理事情的两个着了便服的警察。生水慌得让老婆倒水沏茶,两个公人说不必了谢谢,我们主要是不了解一些情况的,希望杨生水同志尽量主动配合一下。生水说当然当然,大家都希望早日破案。两个人就开始问话,语气如同聊天,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先问生水昨晚上去了哪里,凌晨时分又在哪里?生水如实回答,说自己喝了点酒,在路上和一条狗睡在了一起,因为考虑进猪圈那一截到底该不该说,说话时就有些结结巴巴。两个公人相互对视一下,有一个差点笑出声来,表情分明写着不相信。接着又问早上四五点的时候,有人看见你家的灯亮了,那么早的时候,会有什么事呢,现在又不是农忙时节?生水说那不是我老婆没见我回来,和儿子早早起来找我吗?不会是两位怀疑我跟偷车有关吧?一个公人说你先不要着急,事有事在,政策想必你也知道,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有一个坏人逃脱。接着说目前有好几个问题没搞清楚,早上听说案发后全村上的男人都去了……未说完突然住了口,想是得到了另一个公人的暗示。另一个公人说杨生水同志不要激动,这事我们会认真调查的,最近一段时间你先不要出远门,有事了我们会及时和你联系的,就不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你要想起来和案子有关的事了,就打个电话给我。
生水和老婆大眼瞪小眼,半天才缓过劲来。这就叫人不找事事自找,来得莫名其妙又无可奈何。按理说心里没事不怕半夜鬼叫门,照吃照睡管他个鸟事。问题是在陈家梁这个小社会圈子里,舆论远远胜过了法律的规范作用,唾沫能把一个人淹死。再说你越是没事人越觉得可疑,要不事出了后全村上的男人几乎都去青兰家看看,显得关心倒是其次,主要目的还是显个身,看啊,我可是早上才知道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那阵子生水还呼呼大睡,饭罢了才去又是一闪面。有好事者肯定做了分析,怕是去探风声了。仔细一想这疑点还真是不少,无怪警察会找上门来。
不行,得想个办法,早日澄清空穴来风的人们的怀疑。再说不为这个,冲着青兰也不能袖手旁观。生水自说自话。
生水复转往青兰家。一路上遇着几个熟人,打招呼时却没有了往日的笑侃,两三句客套话后旋即离开,等生水走过去,几个人窃窃私语唯恐他听到的神秘样。如此下去,很快就会在村子上形成一股风,生水隐隐领教了舆论的威力。
青兰家里已经没有外人了,男人五金正在院子里的一条小板凳上坐着抽烟,见了生水礼节性打个招呼,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青兰在屋里收拾喝过的茶杯,见生水来了,支使男人让客。进得堂屋,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气氛很是压抑。想来五金也将生水当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讲话变成了一个了解情况,一个试探虚实,进程难免艰涩。见于村上共识赃物还没有转移出去,生水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晚上了在三尖子的桥头上守着,来他个守株待兔。三尖子桥是陈家梁与外界连通的必经之路,桥头上一蹲,过只鸟都能看出公母来。青兰很赞成这个主意。五金满腹狐疑地看着生水不置可否,很快生水读懂了他的眼神,那意思是说,不会是调虎离山吧,让我们去三尖子桥头守着,你找另一个小道将车好转移了。可能是这样想了,五金那脑袋就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算了老水,丢了就丢了,一个摩托车嘛,偷得人又发不了财,说不定卖俩钱又换药吃了,赶明儿我再去买他一辆新的,也给穷鬼们看看,有种就再来偷。生水不大自然地点头应和说是,心里其实有些愠怒了,心想这不是含沙射影给人赏话吗?还真把人给当贼看了,要不是冲着青兰的面子,不是怕村人误会,我还懒得管你这破事。我生水半辈子光明磊落,人穷志不短,还让你这般挖搓。
不过生水的愠怒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也没有理由找出五金话里的不是,除非承认自己就是偷车贼。生水说五金你先别说气话,今晚我俩去三尖子桥头行不?生水感觉有些下作,替人跑腿还得求人似的。青兰一旁接过话头说这样也好,万一能逮住贼,就是不折财的好事,就是有些麻烦生水哥。五金剜一眼青兰,那意思是嫌她一句生水哥叫得有些肉麻。青兰回瞪他一眼,说瞅瞅你那闷葫芦样子,怕了就不要去了。人家帮忙倒成了人家的事一样,还再买一辆新车呢,不就是你有个当县长的哥吗?凭你自己,钱就那么容易挣的。五金说我去还不行吗?你就少说两句吧。生水笑着打圆场,他知道五金其实是个很囊的人,人家几个兄弟都借了当官的哥的光,或进了县城或迁居镇上,他属于不使点劲就抹不到墙上的那种货色。
生水到家与老婆说了晚上的行动,老婆勉强同意。于是生水从车房里推出他的“老铁驴”,一辆超过报废期的三代“幸福250CC”摩托车。这种摩托车又叫电奔子,车体笨重、耗油大、款式老化,秦王川上几乎成了绝版。生水本无意买摩托车,有一年修了三个月的公路,完了老板拿不出钱,顶了这辆旧摩托给他。也并不算太吃亏,比上干脆没拿上一分钱的人要好。生水拿抹布仔细擦了摩托车周身,再找出备用的一壶汽油灌上。老婆看着他忙活,问他怎么就这么投入,是不是给青兰家干活人就来精神?生水说这哪跟哪,主要是怕村上的人误会,把他当贼一样看待。老婆说算了,不要再找理由,看你那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打着青兰的主意。生水说我自家的猫都吃不饱,还有什么东西去喂别家的猫,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有时间了试试。老婆说哪有不吃荤腥的猫,就看他有没有良心,顾不顾家了,真要有贼心,拴在炕头也不顶事,说着话拿围巾角拭眼睛。生水心头一震,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老婆那张风韵被风雨洗去多半的脸,说都快二十年了,你还不清楚我,社会再变,日子再苦,咱心里头有个做人的哈数(规范)。不会做出让人指着脊梁骨笑话的事来。
6
生水骑着他的“老铁驴”,后面带着五金,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来到了三尖子桥头,找一个便于起动又不显眼的地方停好车,再从路边扫一些卖草车遗落的干草铺在桥边的林带里,两人坐下开始守候。
初冬的日子,正是白天最短,夜晚最长时节。好多上班的人这时候才下班,路上相对很热闹。天上没有月亮地下黑漆漆一片,人来人往手电筒里的光和说话的喧闹声,把夜的寂静打破了。生水和五金对每一辆过往的摩托车格外留心,借着它本身的尾光看号码,做着随时追赶的准备,桥正好建在坡头上,桥身高于路面,有一道坎,这时候车速都极低,一个跨步就能抓住车尾。
十点以后,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了,天上有了一弯月牙,月淡星稠,天空似乎被捅了无数小眼的筛子,依稀的星光给寂寥的地上增了一点活气,基本上可以看清楚十步以内出来觅食的老鼠的影子了。寒意慢慢地泛了上来,刚来时的精神气也就慢慢有了懈怠。生水和五金从狼筋扯到狗腿上,能想起来的话题差不多说完了,一时间都缄口不语,空气就如同凝结了一样,瞌睡悄悄光顾了五金。
生水百无聊赖地听五金此起彼复的鼾声,忽有一辆小车从镇子的方向开来,到桥头时一个急刹,下来几个人,一个奔路旁停着的摩托车,三个将生水和五金围住,其中一个高叫不许动,手里拿着东西指着站起来的生水,生水依稀看见是一只手枪,吓得身上汗水刷地落了一层。五金的惊骇自然是可想而知,越是有钱的人越怕这样的场面,吱哇一声叫,一纵身抓住了生水的腿子,带得生水一起发抖,有没有尿尿就不得而知了。几人反剪了生水和五金带到车前的灯光处,生水这才认出来,其中就有下午到过他们家的两个警察,这两人也认出了生水,说好小子,今晚没跟狗去睡吗?就知道是你,看你还敢抵赖。生水一想坏菜了,跑来捉贼的,结果让人当贼捉了,还真是说不清楚了。这边的五金才缓过神来,见是警察长舒了一口气,遂将他们的目的一五一十给几个警察说了。警察们认出了五金,慌忙松开了他,其中一个给当头的介绍,这是陈县长的兄弟,丢的摩托车就是他家的。刚拿枪的人正是当头的,过来拍拍五金的肩膀说我看着就有些面熟,咱们都姓陈,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有机会给陈县说一下,这案子我们一定尽快破了。五金点头应允,说着感谢的话。头儿说你们要守就守着吧,有情况随时来汇报。说完招呼手下将生水也放开,一骗身钻进了汽车,车刚起动又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给五金,说是他的名片,回去放家里显眼处,以后有事就打他手机。
一场虚惊,把瞌睡吓得没了影子。五金感觉适才有些失态,极尽地讨好生水,拣些好听的话给生水说。生水心想你放心好了,我才不会人后头说三道四。
熬到过夜,启明星爬上树枝头时,开始下霜了,天气就有些瘆人,腿子木木的不能伸展自如,脚丫子也冷得有些发僵。五金说老水要不我们撤吧,人招架不住了。生水说再坚持一阵,不行你先蜷起来睡,做贼一般都是这前后,头破了也不在一半斧头,都熬到现在了。正说着话,一辆敞篷农用三轮车唐唐唐从远处开了过来,因为三个轮子当地人叫它三马子。三马子上桥时速度不怎么减,嘣一声将车箱里装得东西弹了起来。生水极度兴奋大叫一声,五金你看车上装的是不是摩托车,五金说是啊还有个人旁边扶着。生水转身飞奔到自家铁驴跟前,插钥匙踩起动杆一气呵成,让人着急的是这种摩托已经十分老化,不同于电起动,几脚踩下去只是突突突喘气供不上油。过了桥的三马子却加完了油,箭一样远遁了。生水赶紧扶正车体,在滑油器上泵油,黑天里也看不见油有没泵上来,试着再踩一脚起动杆,摩托车发出咚咚的吼叫声。复戴好手套,生水问五金咋还不坐上来?五金说他头盔还没系好,生水说一边走一边系,不然就来不及了。五金的屁股还没坐稳,生水的摩托车突地一下已经窜上了公路。这么一耽搁,三马子已经跑出去二百米左右了,生水的老式摩托车还有个弊端就是起速很慢,属于慢热型。加上缸头火塞环老化,最高速七十迈上下。三马子开足了也能跑到七十迈左右,追起来就比较吃力了。大约一百米之后,生水才将档位换到最高档,侧身对后面的五金大喊坐稳抓好,加速喽。路是只见修不见补的三级公路,年代久了早已是满目疮痍,生水盯着前面,自如地左右回旋躲避着路上的坑坑洼洼,与三马子的距离倒不见明显缩小。事实上从有了这辆摩托车生水就没跑过七十迈,对于任何一辆汽车来说这个速度不见奇。但是在年久失修的三级公路上,且又是黑夜,能把摩托车开到七十迈以上,还真没几个人敢玩这把戏,生水只觉得胯下的“老铁驴”发惊一样的怒吼,车身因愤怒而发出剧烈的颤抖,车把也抖得几欲挣脱抓它的手。耳边全是风声,脸上就像有人拿钢刷刷洗,眼睛成一条缝,须臾不敢离开路面,风要穿透人的胸膛一样,吹得人的身体呈弓形。有一种巨大的兴奋刺激着生水,十几年了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了。身后的五金紧贴着生水,双手搂住他的腰,脸侧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嘴里吱哇乱叫,大意是要他减速,或者干脆就不追了,风太大那话大半来不及飘到生水的耳朵就被吹走了,再说生水哪里还顾得上听他这些。
穿过镇子往东,有一道极长且陡的坡,上了坡往北一拐便是中川机场的南大门,从南大门再往东拐,就进入了东山地界。此时的三马子已到了坡底,生水与它的距离也缩短到五十米左右。三马子一上坡,立马疲软了,一股黑烟从屁眼冒出来,速度减低了许多。生水的铁驴总算是发挥了强项,这种250CC幸福车,最擅长的就是爬坡,如走平地一样。在半坡生水就与三马子平行了,他使劲摁喇叭,左手示意三马子停车。驾驶三马子的人恐怕早就知道后面有人追,速度不减,车却向生水这边靠,显然是想将他逼到路边的水沟里。不得已生水只能急刹车,降档、重起、提档,再从三马子的另一侧全速超了过去。
在坡顶停好车,生水催促五金下来,五金一摊泥一样死活下不来,一问他结巴说腿子都坐麻了。生水拿左脚踢稳车撑,右腿从车头后视镜上方跨下,迅速去解后面货架上绑着的铁管。三马子唐唐唐也快到坡顶了,褪了手套的手,冻得僵硬不听使唤,抽了好几次才抽出铁管,生水一转头,三马子呼啸着冲了过去。生水紧追两步,眼看追不上了,一扬胳膊铁管脱手而出,却是大失水准,铁管摔在了柏油马路上,落地处火星四溅,发出一连串的锒铛声。五金还在摩托车上骑着,举着双手叫喊着停车停车,样子有点像过年表演的大头娃娃。生水有些好笑,看着远去的三马子打亮左转灯驶进东山连绵不断馒头一样的群山中,罢去了再追的念头。
迅速返回来到镇子上,生水将车拐进镇派出所,擂半天门,出来一个值班的联防队员,一边当门撒一泡长的不能再长的尿,一边问啥事情?生水将情况大概说了,末了补充说丢摩托的是陈县的兄弟,所长也很重视这件事。这位赶紧给所长打电话,一阵子所长从隔壁起来,叫生水和五金进去再问了一遍,便三两声将人悉数叫起来,挤进警车出发了。响着尖锐警笛的“桑塔娜”一走远,生水转头对五金说,走吧兄弟,东山就那一条路,不出两个小时他们就能追上。啊呀老天,咱俩手套都丢在了房子里了。
此时大该凌晨两点过了,虽是初冬,气温也在零下3℃左右,从镇上到家六公里的路,差点把生水的手冻成僵棒。
7
进了屋子,生水两只手交替揉搓,猴子一样的在地上蹦跳。炕上被筒里爬着的老婆抬起脑袋,询问捉贼的情况,又痛又嗔地数落他:赶紧鞋脱了上炕来焐焐,叫你多穿点衣服就是不听,别人的话听得进去,老婆的话就当耳边风,还把手套也弄丢,不会连人也丢了吧。生水脱了鞋子外衣,哧溜钻进老婆的被筒里,老婆笑着说哎呀我的天,你把人冰死了,你自己没窝吗?生水把两只手放在老婆的胳肢窝里要她夹住,说你这里更热一点。隔了一层外衣,那手还是把老婆冰得皱眉头倒吸气。炕是老婆烧好了的,被窝筒里很是暖和,和着若有若无的一种麦草味,生水舒服地伸展着腰腿,感觉少有的惬意。从极冷一下子过度到极热,身体机能就很不适应了,生水马上尝到了苦头,那手开始又麻又痛,很特别的一种痛法,似乎没有知觉又似乎全是知觉。接着这种感觉出现在脚和耳朵上,生水痛苦的蹙眉咬牙姑爷姑奶奶的乱叫。这边老婆心痛地拿手给他搓,恨不得痛得是她不是他。半小时后痛感渐次消褪,转为麻、转为酸、转为热、最后转为燥。老婆问好些了没有?生水不言只是盯着她看,老婆说有啥好看的,都是半老徐娘了,脸上竟飞上一丝红晕,眼睛半睁半闭含满了娇媚,胸脯有些起伏。生水伤感地说你老了。老婆悠悠地说你也老了。生水说嫁给我让你受苦了,我要好好待你。老婆说说哪里话,又不是你故意的。生水说我欠着你的亏了你的要补上,一定要你过上好日子。老婆说有吃有喝有人,没钱又不是没有幸福。生水说我这边被子薄,往你这边挪一挪。老婆说我把灯关了,老是这么费电。别挤我哎呀你……
这一觉睡得扎实,连个梦都没有,睁开眼时已快到中午了,记得昨晚老婆说要去一趟娘家,生水就赶紧起来收拾了给儿子准备中饭。一阵儿子杨辉来了,生水和他聊些学习上、生活上的事。儿子长相跟了他妈,特别精神,言谈不多,书念得很好,家里的墙上贴满了他挣的奖状。吃饭时儿子告诉生水,他们中午放学途经派出所时,看见院子里扣了一辆三马子,车上还拉着一辆摩托车,有点像青兰婶子家的。生水说是吗?估计是你青兰婶子家的,哈巴(估摸)是贼偷了以后要转移赃物,叫派出所的给抓住了。正说着话家里来了个小姑娘,生水认得是青兰的养女叫桂香。小姑娘怯怯地说生水大大(伯父),我妈妈说你要闲了就到我家去一下,我妈妈说有事情要和你商量。生水答应着和儿子一道收拾碗筷,心里揣测着青兰要他去的意图。
青兰似乎刻意收拾打扮了一番,生水老远就发现他在门口瞭着,忽然忆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去她家时她也是这么瞭的,二十年就像做了一场梦,咂摸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过了。变化最大的就是他们三人过了冬至就要进入四十岁的门槛了。二十年了,生水没搞清楚当初舍青兰而去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抑或命里本该如此吧。
青兰一脸的喜色,给生水说派出所的打了电话来,要我们去认领摩托车,幸亏了你,才抓住了贼娃子。生水说那好啊,赶紧叫五金收拾了去领,今晚你还得准备一桌酒菜,也好好祛祛霉气。青兰说要是五金能去就不麻烦你了,他现在连床都起不来。你看光顾着说话了,进屋再说吧。进得屋子,果然五金在床上睡着,头枕得高高,额头上敷了毛巾,病猫一样的呼噜噜扯鼾。生水问咋回事,昨天还好好的?青兰说亮半夜回来就钻进了被窝,一声不吭抖抖索索,到了今天早上,满嘴胡话浑身发烫,肯定是给冻感冒了,液体刚输过,不要管了,估计晚上就能起来。派出所的事又得劳驾你一回了。生水说那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村口,看能不能踫上去镇子的车。青兰说我也得去,签字画押的,再说还得买点菜。家里有自行车,你带上我去不就得了。生水看青兰时发现她正盯着他看,那眼神一半回味一半企盼。二十年前骑着自行车送青兰的画面倏得映上了脑海,张口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没有语言,慌慌地夺门而出,一边走一边说,我还是先走,你后头骑了自行车来吧。青兰随着一起出来叫生水稍等,递给他买车发票和钥匙,接过后生水再没敢往后看。
同村的大鹏一边开车一边问,你家儿子不是学习挺好的吗?老师为啥要你去学校,不会是这娃学会上网了吧。生水哼哼哈哈应付着,脑子里有些乱乱的,起先是青兰适才的眼神,回味中有不愿逃避的企盼,接着是那让人心旌摇曳的半睁半闭含满了娇媚的眼神,以及那灰坡头上捡炭渣的纤弱身影逐渐清晰,仿佛拿了擦布一样,努力去擦那份回味和企盼。
派出所的所长亲自接待了生水,问五金咋没来?生水说了情况,所长交待回去后代个话,给陈县也打个电话反应反应。末了叫一个联防队员领他去办手续。生水答应着所长的话,眼光四处游走,在墙角的桌子上发现了他和五金的手套,临走时拿在了手里。领车要验发票,还得交一百块钱的保管费,生水等了一阵,青兰来了才办妥。
出得派出所大门,生水推摩托车到修理铺,把剪断的几根电线接好,发动了就要回家。一直推着自行车相随的青兰叫住他,说还有事要斟酌。生水问她什么事,回去再说吧。青兰说事倒不大,主要是这两天你辛苦了,想请你吃顿饭。生水说我不饿,真要吃回去在你家里消停(慢慢)吃也行。青兰百般邀请,说回去事就不方便说了。生水推辞不过,心想是猪迟早要挨一刀,青兰真要有事,不如早些说清楚。于是随她找了一家餐馆进去。
上得二楼,拣了个包间,生水看着满桌子的餐具,有些连用途都说不上,就有些局促不安,说他还从没进来过,咱这是不是拿钱打水漂?青兰笑着说其实她也没来过,管他呢,是人来的咱们也可以来,经经世面也不枉世上活了一遭。今天咱们也尝尝火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服务员拿了菜单,问要喝什么茶,要什么油碗,要什么酒水?问得生水和青兰嘴大张。青兰说实话给你小妹妹说吧,咱根本就没吃过火锅,你看着办吧,总之不要宰了我二人就行。服务员说那给二位上个鸳鸯锅,菜总得您亲自点吧。青兰说点什么菜,猪肉鸡肉牛肉羊肉各来一盘,不够了再说。对了你刚说的酒水是不是酒,二十来块钱的来上一瓶。生水说要骑摩托车,酒就免了罢。青兰说不要紧,喝不掉拿回去给五金泡药酒,本来就打算要买一瓶的。一阵功夫,锅就上来了,服务员打着火,锅里带着响热气越来越盛,小屋子塞满了麻辣味。青兰打开酒瓶往酒杯里倒酒,生水就问她不是有事要说吗?现在说呀。青兰说我说了怕你不答应,说好了不推辞我就说。生水就害怕了,迟迟不敢表态,凭男人的敏感,他知道有些事情答应了就不好收场。看着氤氲热气下青兰似笑非笑的脸,有些不知所措,拿起筷子照着锅里的东西挟一块放进了嘴里,看着似蒜苗节却是野山椒,辣得生水跟猴吃了蒜瓣一样。青兰笑着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点头,我就说了。要不先喝两盅酒再说。生水说算了青兰,你听我说,咱们都奔四十的人了,娃们都大了,我喝两盅咱们把东西吃了就回好不好?小碟里有六个酒盅,生水喝了两盅,剩下的四盅青兰倒进一次性纸杯,一扬脖子咕咚一声给喝了,骇得生水嘴张得跟炕洞门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青兰抿抿嘴,从旁边椅子上的包里找东西,四盅酒下去居然丝毫反应没有。找出一个信封,对着犹自瞠目结舌的生水说,再要不说还不知你想到哪里去呢。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些私房钱,也就两千块,看你最近手头很紧,先借给你用吧。生水这才回过神来,事实上他也有过跟生兰借点钱用的念头,没张嘴就给送了过来,倒弄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青兰说都是熟人,不存在面子的问题,年过完了想法子还上不就行了。生水想想家里的煤炭还没着落的窘迫,接过了信封,说好吧,那可真是感谢你了,年过完了一定会还上的。正说着,服务员端着各色肉片上菜了。
青兰感慨说,请你吃顿饭的愿望,没想到二十年后才实现。生水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去青兰家的事,思忖是不是该给青兰道个谦,再想想真要嫁给他,青兰哪有条件享受眼前的火锅。生水说生前不生后的事,今天我到了这步田地,没跟着我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现在多好,吃喝无忧,整个村子上的妇女里怕就你过得最舒坦了。青兰叹一口气,看着生水问,你看我活得很舒坦吗?那是做给人看的,我心里其实很苦的。生水说何止是我,全村人都是这么看的。人心里有条沟,谁的都填不满,见天吃肉的人看见浆水了,眼馋肚饱也要喝一口;顿顿浆水拌面的人,板肠上没油,吃顿肉就像过年,哪里还有什么十全十美。青兰说吃什么我真不看重,主要是心里面要踏实。生水笑了,咽下嚼着的肉片,说青兰你仔细想想还是知足的好,一年除了薅草地里就不怎么去,从犁到磨,到播种、到浇水、到收割、到碾场,几乎全是雇人,又不缺钱花。别的人又过得怎样?地里水费、化肥、农药、柴油,样样拿钱换,二道贩子又加沙掺水行情破坏的种出东西也卖不上好价钱。要不是政策上减税,怕吃肚子都是问题。出外挣点钱吧,活干了不一定能要上钱,你看冬三个月,半村子的闲汉,又有谁愿意闲闲地呆着,不呆又能做什么?再怎么着,灰坡上拣炭渣的活你总没干过吧,半个月吃不上酱油的日子现在不会有吧。青兰没有话应对,双手掩了面,似乎要哭,起初还不明显,慢慢声音大了起来。生水发慌了,赶紧出了包间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提了茶壶,生水接过来说我自己倒吧,你尽管去忙,有事了会喊你的。
进来时青兰还在哭,大有愈演愈烈的势头。生水搓着手说青兰你不要这样,别人还当我把你咋地了,有什么泼烦事你说给我听,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的。青兰渐渐平静,抬起头看着生水,说有些事情真是不好说出口,我就从来没给人说过,也没人乐意听我说,你要听的话我说了,可别笑话我。生水你要信我就说出来,看能不能帮你一把。青兰问你知道我为啥喝几盅酒没事吗?实话说吧,每天我都喝,给五金泡药酒的时候我就喝。他身上有毛病,常年拿药酒治,到现在还没治好。生水说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大病,就有病也要想法慢慢治,夫妻间谁还没个三长两短。青兰悠悠地说二十年了,就这么过了,你知道桂香是我抱的孩子吗?生水说不生养也是有的,都到这个年代了,没必要为这个泼烦。青兰后面的话让生水大吃一惊,尽管他猜到了一点,青兰说出来时还是让他大吃一惊。生水呆坐着张口结舌,感觉另一个生水从他的身体上脱离而出。
这一个生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青兰跟前,拿桌上的面纸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抓住她的手说,不要难过了青兰,我来帮你,今晚上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青兰点着头,随了生水一起下楼,结了帐出餐馆,生水推着摩托车,青兰推着自行车,推进了镇子上的一家招待所。青兰痛苦又幸福的呻吟,流着泪说谢谢你生水哥,你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做人的幸福。
现实中的生水呆如木鸡,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似乎有好多人的影子,桌子下煤气灶上的火苗呼呼往上窜,锅里的汤翻滚着那肉片从中间上来又从锅边下去。青兰拿筷子敲敲锅沿,说赶紧吃肉,再煮可就老了。生水回过神来,抓了筷子在锅里乱夹。青兰说你是不是在想干嘛不离婚?我也想过,可是我哥搞的工程、我弟中学里教书,都是五金他哥办的。再说桂香,虽不是我生养的,也拉扯到八岁了。生水筷子上没夹到东西,索性放在桌子上。抓了茶壶倒水,说青兰喝点水吧。青兰憋足了劲,脸上通红,盯着生水的脸说其实生水哥,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你是我一辈子最相信的人了,其实……只要你愿意……只要……我愿意……一时都无话,生水只觉得另一个生水又要脱壳而出,空气似乎凝固了,氤氲热气中但闻粗重的呼吸声。另一个生水没有走远,因为耳边传来的几句话将他拉回了躯壳:嫁给我让你受苦了,我要好好待你。说哪里话,又不是你故意的。我欠着你的亏了你的要补上,一定要你过上好日子。说有吃有喝有人,没钱又不是没有幸福。
回到躯壳的生水站起来说,青兰咱们走吧,有些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终究你哥的工程会干不成,你弟的书会教不成,桂香会更不幸,更多人会跟着一起痛苦。青兰慢慢站起身子,说感谢你生水哥,至少能把我的苦处说了出来,不要笑话我啊。说着和生水一起下楼,看不出来表情是轻松还是痛苦。
回去的路上生水很难受,他不知道难受的原因是为青兰还是为五金还是为自己。青兰的那句话老在他的耳边飘:结婚二十年了,我还从来没有做成过夫妻间的事。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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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有凑巧,偏偏那晚上生水喝成了烂泥,自己掏肝挖肺不说,还把阿黄也给弄醉了。若不是,阿黄肯定很警觉,至少唬得几个蟊贼进不了村子。这么一想仿佛青兰家的摩托就是他带人偷走的一般,那脸上就臊臊的,见张罗帮忙的人有好几个,再一想老婆临走时的叮嘱,生水匆匆踅回家。”
  “按理说心里没事不怕半夜鬼叫门,照吃照睡管他个鸟事。问题是在陈家梁这个小社会圈子里,舆论远远胜过了法律的规范作用,唾沫能把一个人淹死。”

  于是生水从车房里推出他的“老铁驴”,一辆超过报废期的三代“幸福250CC”摩托车。这种摩托车又叫电奔子,车体笨重、耗油大、款式老化,秦王川上几乎成了绝版。”
  
  “炕是老婆烧好了的,被窝筒里很是暖和,和着若有若无的一种麦草味,生水舒服地伸展着腰腿,感觉少有的惬意。从极冷一下子过度到极热,身体机能就很不适应了,生水马上尝到了苦头,那手开始又麻又痛,很特别的一种痛法,似乎没有知觉又似乎全是知觉。接着这种感觉出现在脚和耳朵上,生水痛苦的蹙眉咬牙姑爷姑奶奶的乱叫。半小时后痛感渐次消褪,转为麻、转为酸、转为热、最后转为燥。”
。。。。。。。。
。。。。。。。。
  哇噻!太有乡村生活经历了!!!!
  难到寻路老师当过“水生”不成???
  不可能啊!
  如果没有深入生活的作家,就是他再有想象力,也永远也写不出这等乡土气息浓郁的故事情节和特真实的乡村生活的!
  读后感觉我也生活在“陈家梁”了!
  很值得一读,很值得品味啊!
  
  如果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经历,那寻路老师可是难得的奇才啊!
  将来超过肖复兴,也不一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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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Cool--凉风:
  简介一下鄙人经历,1996年大专毕业
           1996—1998年镇中学任教
           1998—2004年政府机关文秘
           2004至今某私立学校任教
相对对农村生活比较熟,文中生水几乎全是虚构的,生活体验却是决非一朝一夕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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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是第一个收到寻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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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老婆从娘家带来一些好消息,虽与生水没有直接关系,间接上还是刺激了他的神经。原来她们的老村子出了大变故,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厂看上了那块地方,要征用房子和土地。老婆说测绘已经开始了好些日子,资产评估也有了个基本框架,娘家的房子和土地,累计获赔三十八万。老天,一辈子与土坎坷打交道的人,年收入过五千的就算殷实家庭,三十八万,一家子要在地里爬上七十六年……理应更大欣喜属于丈人一家,不过兔子跟着月亮走,生水少不了也能沾点光。因为小舅子在新疆当兵,丈人家搬家重建的一系列事情看来要生水主持了,有活干对生水来说就是幸福的。
老婆问一下午你都到哪里去了?生水说了他下午帮青兰去派出所领车,五金病了起不来床。老婆就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这是好事做到底啊,干脆你到人家屋里去吃饭吧。生水心里想,还吃得比较隆重,都上火锅了。看老婆不高兴了没敢说。嗫嚅着解释:不是五金病了吗?人家要不是生病,也犯不着我去呀。老婆说人家病了会好的,明天也可以去的,你这么能干,把五金的活全干了,今晚去她家睡算了。生水大惊,感觉老婆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时语塞。老婆越发的不高兴了,说是不是我说到你的心坎上去了,我看你是吃着五谷还想着六谷呢?生水讪笑着打趣,说你看我是那样的人不是?再说有贼心还没那贼胆,姑奶奶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我当小伢猪一样给劁了。老婆还是有些不放心,说你知道就好,日子过的苦焦一点都不算苦,别让人心里再苦。说到心里苦,不自觉就让生水想到了青兰,想到青兰的那句话。再看看忙碌的老婆,心里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心里苦。
晚上临睡的时候,老婆拿出五百块钱,说是她老父亲给的,叫生水明天去买点炭来,立冬都好几天了,早该把火炉生上了。生水有一点悲哀,做子女的却要老人接济,确实不是什么拿到桌面上说的事情。
第二天,生水早早起来,到镇子上转了好几家商店,给老婆买了套保暖内衣,给儿子买了件防寒服,原本打算给自己买双皮鞋,想想还是作罢。再到肉铺里割了条猪肉,置办了一些蔬菜调料之类的日用品,要了一个纸箱,鼓鼓装了一箱捆在“老铁驴”的捎货架上。完了去卖炭点,买了一吨靖远有烟炭两吨宁夏无烟炭。炭价涨的比头水后抽节的麦子还快,无烟炭都每吨上六百了,据说还要往上涨。青兰借给他的二千块一个早上就进了别人的腰包。两千块钱要让生水做小工整整得四个月,生水仔细盘算,过完年的开春如果去丈人家主持把房子盖好,完事给他的红包两三万也不过分。一个女婿半个儿,老头子不至于几十万的地价款全给儿子留着吧。到时候青兰的钱就可以还上了,这么想想,心里也就坦然了,与炭老板合作将化肥袋中装好有烟炭和大块无烟炭一起装进送炭车上。他前头骑着“老铁驴”带路,满心欢喜的回家。
老婆有些惊讶,随便算算,五百块钱是买不到这么多东西的。就有些紧张地问生水钱是从哪来的?生水说你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那坏良心的事咱不会做也不敢做。老婆当然不会让她放心她就放心,不依不饶非要问到底。生水怕说出青兰借的又要鼻子上落灰,只好撒谎说在镇子上遇着了沈老黑,把前年的工钱给结了。老婆说沈老黑不是搞豆腐渣工程让公家给抓了吗?生水搪塞说谁知道,反正钱要了就好,管他走的什么道道。撒完了谎生水忽又觉得不妥,到时给青兰还时嘴里再拉什么蛋蛋,看来等这阵风过了要如实交待一番。
生水劈了柴火将炉子生着,烟气过后,屋子里慢慢就热了。老婆取出割来的那条肉,清洗了在案板上用心地切臊了,生水拿剔下的猪皮擦炉子上的点点锈斑,一时屋子里装满了猪油消融后的浓香。因为整个夏天吃饭都是灶房的灶台上操作,冬天了需将锅碗瓢盆瓶瓶罐罐搬到生火的正屋,擦完了炉子,生水就开始搬运,东西不多,时候不大全部搞定。老婆已将肉放进锅里炒了,香味较之刚才又增加了一层。老婆喊生水过来,说是有几块排骨差不多熟了,拿双筷子给解决了。生水拿只空碗过来,说还是留给儿子放学回来吃吧。生水坐在火炉边上看着掌勺的老婆,融融热气中感觉浑身都十分的舒坦,很有感慨地问老婆,淑英你说我们这日子算不算幸福?老婆说这就看你怎么看了,比如这做菜,有些人喜好麻的辣的,有些人喜好甜的淡的,口味不同,好坏也就不同。生豌豆肯定不好吃,你给驴这样说驴会踢上你一蹄子的。生水嘿嘿笑着说你这个例子举得的确恰当,这几天我也一直就这么思想的,比如青兰,以前看人家活的确实滋润,这几天看了一下,也是活的泼烦,有的地方还不如我们。其实我们过的蛮幸福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说完了生水马上后悔,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吗?简直是蓄意破坏气氛。幸好老婆没有生气,悠悠地说按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吃喝穿戴不愁,又把男人捏在手里耍瓦跎螺,指到东不敢往西,也就够意思了。就是不开怀生养,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生养的又不是她一人。老天爷也不可能尽把好使给一个人。生水要给老婆拿盆子盛装锅里的东西,借机把话题从青兰的身上岔开。一边翻着柜子一边想,到底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的饥,青兰的痛苦,看来只能由她自己带进若干年后的坟墓了。
9
陈家梁是个不大的村子,七八十户人家。庄院因了各家主人的生辰相生不同,方位也各有不同,有面南朝北的,也有面西朝东的,横七竖八杂乱无章。村子中央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据说先前是个篮球场,老早以前的公社化时期,村村都有球场,兼做露天会场和江湖艺人杂耍的场所。市场经济以来,有善动脑筋者,便利用了这块位置极好的地方,在周边盖起一排前高后低的商铺房,放一些烟酒和日杂用品,做起了小买卖。这地方正是闲人理想的去处,尤其是冬三个月,房子是北房,早上九点以后太阳就斜斜照到门口,一直可以照到下午五点,这期间打麻将、掀牛九、下象棋的人总是络绎不断。
这一天饭罢,生水将家里的一点活计干完了,左右呆着无事可做,溜溜达达就到了铺子前头。聚集的闲人已经有十来人了,掀牛九和下象棋的摊子已经拉开,周围或站或蹲的人都是参谋,没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一说,大声争论往往会让过路人当成吵架而多看几眼。生水的牌技和棋艺都属于菜鸟级别,插不上什么见解,只是傻乎乎瞅个热闹。
因为不十分专注于看棋牌,所以生水首先发现了异常情况。这异常情况是从青兰家传出来的,她家的院落在小广场的东侧,房子是面西向东的,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几乎不遮拦就到了铺子门口。生水听见青兰家有吵闹的声音,夹杂了器物摔在地上的碎响。干啥呢?不会出什么事吧。生水心里想,平素五金十分惧怕青兰的,大多情况下都是言听计从,能够破天荒地大动干戈,看来事情很重要。这时看棋牌的人们也有听到青兰家的吵闹声,抬头四顾,相互探寻答案,发觉声音的来源就纷纷抬头往青兰家的院落瞅。这边争论声一停,那边吵闹声更显亮。听着听着,人们的脑袋如同火上烤着的鸭子头,自觉不自觉都转往自己伙中,找到生水以后就在他的身上停上那么几秒。且表情有强压了忍俊不禁后的古怪,似笑又不好意思笑,低头继续弄面前的棋子,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一样。生水当然清楚大家为什么会这样,感觉自己浑身僵硬,手脚不知放在哪里好,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安顿,是让它笑呢还是让它哭,是装上若无其事呢还是染上羞愧万状。此时即便与生水再熟的人也开不出玩笑调节气氛,一如送上宰案的猪让绳子给扎住了嘴巴。只听见青兰家的吵闹不断升级。五金已经拿一些形容妇女下贱的话语骂人了,大意是说青兰将自己的钱拿去送给了野男人,送上的肯定就不止这些东西了。青兰也不失弱,叫嚷着五金你把屎拉到裤裆里了,我送什么了你在跟前看着吗?我跟杨生水是清白的,你再红口白牙地乱倒,今天我就死给你看。生水僵硬的大脑有了一点反应,心说不要啊青兰,不要真想不开了弄出什么乱子。这时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还是赶紧逃走了吧,但是腿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挪不动弹,严格地说,他变得跟塑像一样了,不敢弄出一丝声响。
就在生水左右为难无地自容的时候,青兰家的大铁门咣当一声响,青兰快步走了出来。围在一起的闲人们的神经也仿佛给这声响刺激,目光齐刷刷转向青兰。只见青兰三步并做两步到自家门口的水窑边,一掀盖子,倏一下人没了。众人大惊,大眼瞪小眼,小眼瞅老眼,嘴大的张着,嘴小的呲着。一个下棋的老者将手里的一匹马扔在了棋盘上,喊一嗓子:赶紧救人啊。众人这才惊醒,起身往水窑边跑。有性急的一脚把棋盘踢翻了,棋子也在人伙里滚。窑口很小,比水桶的直径大不了多少,十几个头挤在一起,非但于救人无助,连里头的情况也看不见。刚才喊话的老者大声喝退众人,往窑里瞅瞅,回头吩咐:快找根绳子,得把一个人吊下去。很快有人从青兰家拖了根绳子出来,知道要绑人下去,往跟前围的就少了许多,大家一退生水就首当其冲了。老者将绳头往他腰上一捆打个活结,叫众人过来吊人。生水双手抓绳,蚯蚓一样被三四个人提着往水窑里下。水窑里水不多,却足以淹过青兰的脑袋,生水只觉的脚底下青兰没命的扑腾声很大,显然不想被淹死。一紧张手里松了劲,绳子往上一窜勒紧了胳膊以下的身体,结头垫在颏下,弄得生水胸闷气短眼冒金星。幸好很快到了水里,浮力一抬生水的呼吸顺畅多了,如同刀割一样的巨大冰凉让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青兰还在左近扑腾,生水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获得希望后的生命本能,让青兰一下子紧紧抱住了生水,然后晕了过去。生水一手抓在青兰的头发上,那脑袋已经有些疲软,不提住就会斜栽到水里;一手拦腰将青兰抱住。本打算让上面拉绳,一想那水窑口太小,同时上两个人不可能,只好大声喊上面再寻根绳子。功夫不大,又一根绳头吊了下来,生水腾出抱着青兰的那只手很吃力地从他和青兰的身体间穿过绳头,打个死结,这样绳套不会越拉越紧,免得人未淹死勒个半死。上面人发一声喊,开始往上吊青兰,那双抱着生水的胳膊很紧,幸好上面有人拉下面生水掰才分开。青兰的身子慢慢往上升,出水面后那浑身的水扑啦啦往下流,全打在生水露出水面的脑袋上,就像遭遇了突如而至的暴雨一样,打得飘浮在宽不盈丈水窑中的生水无处躲藏。
开始往上吊生水的时候,他听到上面乱乱的,还是那个老者张罗着找被子、找车。后来生水就顾不上听了,大约是参与吊他的人少,上升的速度很慢,生水全力一赴对付能把腰身勒断的绳子。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出了窑口,好家伙,风原来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随便一吹人就像筛糠一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下巴突然间失去了控制,上下有节奏的摆动,两排牙齿撞击后发出声响,似乎发动了的拖拉机。这时青兰家的邻居开了农用车过来,有人便抱了很多草扔在车箱里,闻讯而至的几个妇女早将抬进屋里的青兰衣服扒光,拿床大被子裹了身子,叫喊着让外面的男人进来抬人。混乱场面中,偶尔也能瞅见五金的影子,吓得面色煞白,下巴也好像打颤。生水感觉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牙齿几乎要磕断,浑身抖动也不断加剧。此时不溜,更待何时?于是伸展两条胳膊,叉开双腿,大字形往自家方向跑,样子很有些像秦腔《拴黄金》里的丑角胡来。每跑一步,装满水的鞋子里就扑哧响一声,溅出一些细长的水花,那身上的水也就长长撒了一路。
跑着的生水心里天真地想:但愿这些事情老婆不知道。
生水希望老婆不知道陈家梁村子上发生的事,这可能吗?在这个村头打农药村尾都能嗅出味来的小地方。青兰家发生的事几乎可以列在年度新闻排序的榜首,其流传速度之迅速之到位可以和打农药时味道的散发相比较,一壶未撒完,味早就在很远的地方闻到了。
生水跑到家里时,老婆不在,或许正在别人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地听着相熟的女人们的耳语。当生水抖抖索索将身上的衣服扒尽,扎猛子一样扎进炕角焐着的被子里时,房门通的一声大开,生水头往被子里钻进去,单是这声开门声,他就知道事已经坏了。杨生水你下来,我有事要问你。老婆的语气倒还平静,估计生气的极端就是这种平静。你听见没,头捂住是不是没脸见人了?谁给你把炕一天烧得烫烫的,谁给你一天把饭端到鼻子底下的,你思想过没有?你到底是吱声还是不吱声?是让我上来拉呢还是你自己起来交待?你把丢人当成了唱旦,谋着还把功劳立下了吗?生水知道野狐子盘刺猬一物降一物,捂住脑袋装死卖活是过不了老婆这一关的。只好把头钻出来,对老婆说淑英你相信我,我没干见不得人的事,要是我做了我就是畜生我不是人。盛怒之下的老婆不会这么轻易相信生水的,问生水那你说说买炭的钱是从哪来的?生水就后悔了,早知道那天从镇子上回来如实给老婆说了还稍微好一点。只好满面愧色地对老婆说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了有啥用。老婆怒气更盛,鞋也不脱,爬上炕,跪在生水身旁,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两记粉拳。显然用力较大,生水屁股上的肌肉刚刚从僵硬中苏醒过来,这两拳头下去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拼命地收缩。生水呲着牙使劲舒缓着肌肉。老婆对着拳头吹气,眼睛瞪着生水,说你不是说跟沈老黑要的吗?心里要是没鬼为啥要骗我,说呀为啥?同样的部位换只手再来两拳头。那肌肉刚以为虚惊一场,正要完全放松,忽遭再袭,收缩就有些没完没了了。生水大叫不要再打了淑英,我全说我知道的全部老老实实说。老婆不打了,嘤嘤地哭了起来,想是牵动了积蓄多年的委曲,凄凄切切泪如雨下。生水最怕的就是看见老婆哭,这一哭他的心里就碎了,一时呆愣着不知说些什么。老婆哭一阵,哽咽着说你说呀,咋不说话了,还想哄我多久?生水从被筒里伸出胳膊挠着脑袋,说只是和青兰借了二千块钱再就是和她一起吃过一顿饭,其它还真没什么事情可说。老婆暂歇了哭声,脸上挂满的灯笼也不及擦,狠狠盯着生水,说你还不老实。就这么点事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说咋样的日子我不能过,偏要你去借钱?跟谁借不好,偏要跟她去借?到底那个骚野狐还给了你啥?卖尻子给你了是不是?生水裹了被子坐起来,说淑英可不能胡说,人家青兰还要活人呢,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干嘛非要在这上面硬扯些没名堂的事才肯罢休。老婆说人家要活人你就牵着挂着,我要活人你就不想,你个吃里爬外的货。生水说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越说越没名堂了。生水的话再次激怒了老婆,哭叫着扑过来没头没脑在生水身上招呼拳头。生水一手抓被子一手抵挡,嘴里喊着,淑英你有完没完,再闹我可要还手了。老婆越发加力,说你还手啊,打死了我好成全你们这双狗男女。生水生了些气,照着老婆的脑袋猛推了一把,结果这一推又推出个更大的乱子。
炕靠墙的一边摆的是一排老式的炕柜,那是先人留下的东西,笨拙却实用,数十年下来,除却表层的土漆剥落外,各部件还能用它几十年。之所以要说说这个快进入博物馆的老炕柜的原因是:它那突出的棱角上有一个脑袋撞在了上面。那木质可是上好的檀木,要不先人也不往下传,人的脑袋和它相撞当然吃亏的是人了。所以当生水发觉使劲有些大时马上就后悔了,看见老婆跪着的腿子来不及伸展头却往后仰,划一条抛物线,线的终点是炕柜时,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咚的一声闷响就像一个锤子敲在了他的心里。淑英,淑英你没事吧?生水喊叫着。希望老婆突然起身,打也罢挠也罢抠也罢,统统没有一声不吭让人觉得恐怖。生水知道老婆的血压有些低,这一撞恐怕问题比较复杂,搞不好还会出大问题。吓得披了被子过去将老婆抱平展了,探探鼻息还正常。慌慌将炕柜里的衣服鞋帽全拉出来,胡乱穿一些,最外面罩一件军用大衣,找一双干鞋趿上,飞速跑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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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生水的运气好,就在他跑出屋想找辆车子,又不放心老婆再跑进来看
看,三进三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应付的时候,看见村道上从老远开来一辆面包车。如同捡根稻草一样三两步跨到路上,又蹦又跳作势挡车。那车原本不打算停,号子鸣得急促,大约司机开始误当是神经病挡道,到跟前认出生水后才来一个急刹车。生水猫腰一看,大喜,司机认识,是村上的虎子。就给虎子说了情况,央及他送老婆上趟医院。虎子很好说话,方向一打就开往生水家的敞院。
车子在砂石路上飞奔,老婆斜坐在座位上,头搭在旁边坐着的生水怀里。车子的颠波让她醒了过来,睁开眼茫然看看车顶,努力回忆躺在车上的原因,生水喊她的名字才将那目光吸引过来,大约是生水那头尚未晾干的头发让她的记忆恢复了。狠狠剜他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两颗晶亮的泪珠从眼框里挤了出来,在刚刚风干的旧痕上印一层新痕。老婆的目光让生水很难受,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抹泪痕。二十年来与她朝夕相处的画面就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在脑海放映。这张脸起先是圆圆的光光的,如同刚摘的红枣,日子里的风霜给它染上了苍白,尽显蚀去水分后的凹陷软塌,几乎找不到昔日的阳光灿烂,舞台上唱主角的是无法掩映的疲惫。生水叹一口气,把老婆往怀里拉紧了一些,转头往车窗外面看,外面是冬季特有的荒凉,曾经浓郁如绿苔的苞谷地、白盈似浮云的胡麻花、澄黄像地毯的油菜籽,都因为有冬天而消逝殆尽,只有裸露的土地才是冬天最好的风景,单调苍凉里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镇子上的医院患者不是很多,让那些医生护士有些不解的是,刚刚干人送湿人,接着又是湿人送干人(特指头发的干湿),一问来自一个地方,都揣测事情是不是有联系?生水无暇顾及这些,搀扶着老婆找门诊。老婆可以自己行走了,却是一言不发喜怒不显。门诊上先来个老大夫再来个年轻的,查来查去血压有点低外没别的毛病。年轻的大夫建议做个CT,生水不明白CT是个什么玩意,年轻的大夫就解释说如果脑子里受了伤害,积血什么的,外面看着没事,却有要命的阵势,CT就是拿机器照照脑子,看里头有没问题。唬得生水大惊,恨不得拿手电筒钻进老婆的脑子看看。照脑子、扎耳朵、接尿水,三做两做,生水仅有的五百块钱多一半就不见了。最后年轻的大夫建议住院观察一天,龙飞凤舞开了几张处方给生水,指着住院部的方向要他们自己过去。
安顿好老婆,手背上扎上长长的吊针。生水问老婆,淑英你想吃点啥?我出去买些来。老婆一言不发盯着支架上的药瓶发呆,问得多了就摇一摇头。生水就说淑英啊,你再不要胡乱想了,有些事情是越描越黑的,快二十年的日子我们过来了,啥样的苦没受过,啥样的事没经过,你还不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你好好的不要自己给自己加码子,等明天我们回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老婆没有应答,她仿佛也沉浸在往事中,认真梳理着曾经的苦难曾经的欢笑,那眼神里就有欣慰和忧郁交替闪显。生水看着就闭了口不去打搅她的思路。病房里的暖气很热,又不通风,裹着军用大衣的生水身上开始出汗了,瞅一下瓶子里的液体尚多,就想出去透透风。
生水从外面的菜铺里卖了一点桔子之类的水果,就匆匆返回。在住院部的过道里,一抬头发现五金正在前面走,就紧追两步喊住五金,问青兰怎么样了。五金一看是生水,不怎么想搭理,只是冷冷地说你还好意思来看她,也够关心的,幸好你搭救她才没有淹死,不知道出了院人家又怎么感激报答你。生水一听话有些不对头,对五金说兄弟都是大老爷们,说话可不能凭嘴乱说,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相信青兰。五金说好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总之你不要骑在人的头上拉屎,回头我给青兰说你来看她了,你回吧,看看你的穿戴打扮手里提的那一点东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显眼哩。五金说完一抹身走了,撇下生水半天没回过神来,看看身上穿的确实有些不伦不类,掂掂手里提的实话有些寒里寒酸。突然就想穿的在我身上,吃的是给我老婆的,关着你屁事了。寻五金再想理论时人已经不见了。再一想五金是误当他专程来看青兰了,他还不知道自己也是患者家属。唉,嘴在人家头上长着,头在人家身上长着,怎么说怎么想是由着人家的,谁也管不了。至少知道了青兰没什么生命危险,也是不幸中的幸运了。生水想想,心里释然了,怏怏地找到老婆住的病房。
老婆的情绪有了好转,当生水将一只桔子剥给她时,她摇着头说你买这个干什么?我不想吃。生水知道老婆乐意张口说话,心里的阴影就差不多消逝了,她不是不想吃,是担心花了钱。就安慰老婆不要想得太宽,又不是很贵,吃几瓣嘴里好受些。老婆咬一瓣桔子在嘴里,还未咽下就急急地说这些药输完了我们回去吧,呆着人着急得很。生水说大夫说了要观察一个晚上,老婆坚持要回,说住一晚上没病都会折腾出病来。生水执拗不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等到天擦黑时就回,那时候有趟从村里发往县城的班车返回,搭了回去正好不麻烦别人。
正说话房门咯吱开了,屋子里两个人都以为护士要取体温表,老婆已经把手伸到怀里了。等半天没反应。生水一回头,不知说什么好了,原来门框里站着的是儿子杨辉。脸蛋红朴朴的,显然是骑自行车骑的,揆情是先回了家,跟人打听了才追到医院的。此时睁了双大眼睛看着生水两口子,鼻翼一张一翕,嘴巴扁扁的,想说什么嗓子里哽着说不出来,想哭又拼命压制的一副表情。老婆一偏头,那伸往怀里拿体温表的手就停住了,张口叫了一声辉娃,前一个字音不甚高调还正常,后一个字就颤颤地间歇了好几次。儿子走到病床前半蹲着,抓住他妈刚从怀里伸出的手,叫了一声妈就把头埋进老婆的怀里,只见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头上因为赶路犹自冒着热气,头发上还有一小串一小串的水珠,那件后面吊个帽子的防寒服还是几天前生水从镇子上买的。老婆闭着眼睛,那泪珠一颗颗往下掉,儿子没有一点声音,只是头在被单上擦来擦去。生水就难受了,鼻子一酸眼睛早已湿润。
好久一阵子,生水拍拍儿子的肩膀,说不要哭了,都男子汉谁还哭鼻子,你妈没事的,晚上我们就回去。老婆趁儿子头没抬起,举起扎了针的那只手擦着眼睛随声应和,那根白管子一晃一晃,慌得生水害怕滚了针头。儿子站直身子,看着他妈还是说不出话,拿袖子要擦眼泪,一看新衣服就改用手背手心交替着擦。一阵后总算是平静了,生水摸出十块钱,要儿子到外面的餐馆里吃顿饭,问老婆吃点什么顺便也让儿子带上。老婆说她没有胃口不想吃,儿子就推着不肯接钱,说他早上带的干粮还在桌仓里放着。老婆说那就买几个邓记大饼吧,镇上邓师的大饼很有名一直想尝尝。儿子这才接了钱,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不多大时节,儿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大饼有七八个。生水说嘴都还干着,怕是没吃饭,儿子说吃了,放下袋子,再看一阵他妈,说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生水两口子要他去上学,这才走了。
液体输完后,老婆沉沉地睡去。生水在另一张床上斜卧,仔细回味几天来发生的事。眼前就有许多影子飘来飘去,那青兰站在水窑边掀起盖子纵身一跃的身影,自已上身内着单线衣外罩军棉衣街上走过的狼狈,老婆舞蹈演员一样向后仰的身子。有一些悲凉就从心底升腾起来,不知道这平淡的日子里还会有哪些平淡的故事发生。
正胡思乱想,房门开了,进来两个妇女冲到生水的身边。生水正纳闷,有
个嘴快的道出了来历,要生水让让床。原来又有人要住医院,先来两个是打前阵收拾床铺的。镇子上的医院不分科,只管先来后到,马上要来的听口气是生了小孩的。里头还没收拾好呢,外面已经有咚咚的脚步声响,生水探头一瞅,三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过来,就赶紧出去搭手帮忙。等到安顿好了,护士量体温扎针输液弄完,孩子也就抱来了。孩子的爸爸就在门口的过道里打手机,好像是打给孩子的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二舅三叔四婶子的。口气始终喜不自胜,比自己娶老婆还激动。一阵子陆续就有人来了,大都不进房,顶多是妇女蹑手蹑脚地进来看看,床头堆着的水果奶粉跟小山一样高了。那些亲戚们尽量压低声音在外面说话,喜庆气却也是四处飘荡,冲淡了医院特有的阴森凄凉。产妇这时已经很清醒,低头看着孩子,满脸写的都是幸福,有些还从脸上掉下来,感染了捡到的生水和他的老婆。生水就突然想到了青兰,这种人世间最原始最醇香的幸福她是从未体验过的,想来也是十分悲哀的。产妇的婆婆前前后后的张罗,掖被子抹床单给媳妇搓手又揉脚,似乎不干点活得了孙子的喜悦就不能宣泄。因为生水搭手帮了个小忙,已经给他说了三次感谢的话了,还从床头的水果袋里取了一个弥猴桃,要生水给老婆剥了吃,生水想推都推不掉。
老婆吃了弥猴桃,看得出来很合口味,脸上一丝意犹未尽一闪而过。也是,一年到头就没怎么吃过这玩意,油盐酱醋这几根弦不断,生活这把琴就已经弹得不错了,还指望什么高雅。其实只要是琴就能拉出曲,只要是曲就有它的价值,听着舒坦就是好曲儿。生水认真检讨自己,多少个日子里两不见天日地劳作,到底是自己落伍了时代还是时代淘汰了自己,咋就勤劳的两只手拉不好简单的曲儿呢?不行,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老婆躺在医院的床上还有遗憾,无论如何也要让老婆品尝够这个叫什么桃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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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嚣中给自己制造一些寂寞,在这寂寞中写出如流水般奔腾跳动的文字来,等你写完了,我再和你分享一种心情。现在我就是看文字,先不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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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听着,人们的脑袋如同火上烤着的鸭子头,自觉不自觉都转往自己伙中,找到生水以后就在他的身上停上那么几秒。且表情有强压了忍俊不禁后的古怪,似笑又不好意思笑,低头继续弄面前的棋子,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一样。生水当然清楚大家为什么会这样,感觉自己浑身僵硬,手脚不知放在哪里好,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安顿,是让它笑呢还是让它哭,是装上若无其事呢还是染上羞愧万状。”
 “生水僵硬的大脑有了一点反应,心说不要啊青兰,不要真想不开了弄出什么乱子。这时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还是赶紧逃走了吧,但是腿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挪不动弹,严格地说,他变得跟塑像一样了,不敢弄出一丝声响。“
  ”快找根绳子,得把一个人吊下去。很快有人从青兰家拖了根绳子出来,知道要绑人下去,往跟前围的就少了许多,大家一退生水就首当其冲了。老者将绳头往他腰上一捆打个活结,叫众人过来吊人。生水双手抓绳,蚯蚓一样被三四个人提着往水窑里下。”
“打个死结,这样绳套不会越拉越紧,免得人未淹死勒个半死。”
  “好家伙,风原来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随便一吹人就像筛糠一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下巴突然间失去了控制,上下有节奏的摆动,两排牙齿撞击后发出声响,似乎发动了的拖拉机。”
  “每跑一步,装满水的鞋子里就扑哧响一声,溅出一些细长的水花,那身上的水也就长长撒了一路。”
  “显然用力较大,生水屁股上的肌肉刚刚从僵硬中苏醒过来,这两拳头下去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拼命地收缩。生水呲着牙使劲舒缓着肌肉。老婆对着拳头吹气,眼睛瞪着生水,说你不是说跟沈老黑要的吗?心里要是没鬼为啥要骗我,说呀为啥?”
  寻路老师,敢问您有大作出版吗?
  介绍一下,以便有目标欣赏。
  虽然读了您的“简历”,但我还是觉得您就是“生水”,可是又自我否定了!否定了一会儿,又认为您肯定是“生水”!一直在这么否定着,否定来否定去的,也没想明白。从您的“简历”看,您不应该了解农村生活那么清楚啊?!
  最起码您在类似“陈家梁”这样的村子里住过5年以上,否则怎么会有这等如身临其境的故事描述呢???!!!
  
  嗨!可能这就是“差距”啊!
  谢谢寻路老师,期待您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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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Cool--凉风 于 2006-12-13 20:05 在大作中提到:[/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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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路老师,敢问您有大作出版吗?
  介绍一下,以便有目标欣赏。
  虽然读了您的“简历”,但我还是觉得您就是“生水”,可是又自我否定了!否定了一会儿,又认为您肯定是“生水”!一直在这么否定着,否定来否定去的,也没想明白。从您的“简历”看,您不应该了解农村生活那么清楚啊?!
  最起码您在类似“陈家梁”这样的村子里住过5年以上,否则怎么会有这等如身临其境的故事描述呢???!!!
  
  嗨!可能这就是“差距”啊!
  谢谢寻路老师,期待您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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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蒙不弃,可看一下这张帖子
唱一首歌给我的亲人
可了解寻路,我在陈家梁(真名)住了至少有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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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生水给老婆说他要出去一下,走在医院的过道里,军用大衣的纽扣未系随身子张着,感觉自己像杨子荣,只可惜差了一顶帽子。有个浓妆艳抹的护士从对面走来,斜视着“杨子荣”,职业习惯觉得他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很不屑地嗤了一声鼻音。看吧,生水想,你看我是狗熊但我皮厚毛重身子热着哩;你当你是孔雀,但你尾巴翘得太高屁眼露着哩。这么一想就转头去看刚错过的护士的屁股,那护士也正好回头,见生水盯着她看是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的回头率高居不下,惊的是以为生水是登徒子,怕他有什么不轨行为,脚底下的高跟皮鞋就加快了倒换的频率。生水不去管他,琢磨着那什么桃不知是贵还是贱,贵的话就买上二三斤,贱的话就买上六七斤,带回家老婆儿子好好尝尝。到了医院对面黄楼下的老王菜铺跟前,生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这么大堂堂地提了一袋子回去,老婆肯定要责怪自己花了钱,那个得了孙子的大娘就会想是嫌给他少了才故意买这么多。本来是要老婆开心一点的,反倒惹她不高兴,这不是瞎眼婆婆点灯白费油吗?再者还有可能破坏大娘的好心情。这还真是件为难的事情。正搓手搓脚抓耳挠腮,生水看见了一个熟人,原本是一个村子的小伙子寻娃,因为相差十几岁,官名叫李什么来着给忘了,以前在镇子上教书,后来听说到了外地的私立学校去教了。生水定眼再看看,确信是寻娃,就怯怯地叫了一声李老师。这位正接一个电话,说着网吧你找找看,完了我再打电话问问他的同学见了没有一类的话。见生水一边点头一边伸出手来相握。生水就抓了他的手,听他没完没了的给一个学生家长说他孩子的情况。
挂了电话,难免一阵子寒暄,生水回答了寻娃自己也就凑凑合合过日子;寻娃回答了生水大家都勉勉强强过日子,月底了才回趟家等等的话。末了指着旁边的小二楼邀生水进去喝口水,生水连连推辞,说有个小忙要他帮一下。老婆生病了,自己想买些水果,又恐老婆不高兴,请寻娃帮忙提进去,就当是去看她。寻娃就说你早说中午在家里做顿羊肉面片端去多好,那就去买水果吧。到了菜铺,生水找到了那什么桃,一问不贵也不贱就抓了三四斤,寻娃再挑些香焦桔子葡萄之类的装了一大袋。生水心里头叫苦,这家伙下来不知得多少汗瓣子换。没想给钱时寻娃要给,生水大惊,拿出两三张钞票抢着往胖胖的老板娘手里塞,外人还当他跟寻娃打架呢。最终寻娃把帐付了,提着袋子与生水出来,路过小二楼时,里头飘出一个小姑娘依偎着寻娃,三人同往医院。生水感觉自己太难为情了,脸上都有些烧烧的,心想这事弄的,到处都麻烦别人。
生水走进来时,老婆没注意后面还有人。寻娃坐在床头上时她还纳闷,她大该想这位小老乡可能是来看望青兰的,一般这种眼镜子总是和青兰当官的大伯子哥有扯不清楚的关系。生水见老婆朝自己瞪眼,就说寻娃和闺女是来看你的,刚出去时在他家门口踫上的他,专门来看你的。老婆这才确信是有人来看她了,还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讲话得体,彬彬有礼,尤其随行的小姑娘又极为乖巧聪慧,人在这头坐着,眼睛一个劲往邻床裹包着的新生儿瞅。寻娃问生病的缘由,老婆不愿意说看着生水,生水唯恐撒谎撒出马脚,就老老实实说了经过。寻娃就笑了,说现在的世道就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有钱还是没钱的,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是年纪轻的还是年纪大的,都想着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肚子吃饱了就会想以外的事情,弄着弄着就成了时髦,人的欲望是沟,说不清楚到底是对还是错。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但总归还是有个原则的,出了原则肯定是好果子少坏果子多。但是依了我对生水的了解,他应该不是那种人。老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对寻娃说你不知道越是看着蔫不拉几的货色,越是有花花肠子。寻娃说花花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