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 道德筵宴中的孩子
转贴一个几年前读过的帖子, 读来还是那么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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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筵宴中的孩子
■狄 马
一
与自然界一样,人类社会为了延续生命,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保护幼弱、扶植子嗣的方法。例如,江浙一带为了驱邪避鬼把孩子放到某寺院“寄名”,即人不到寺院里去,只是名字挂靠在某寺院的和尚名下;北方一些地区因为孩子多病,瞧不起医生,就把孩子名义上寄养在一个会法术,懂医道的长者膝下,名曰“保锁”。进入文明社会以后,人们当然不再用这些迷信的方法来延年益寿,而是通过立法来保护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例如,美国法律规定,12岁以下的小孩必须时时有人照看,以免发生不应有的意外。如果家长没有时间,就得把孩子放到各种托儿所代为照管。孩子一旦离开学校,监护人的“监护”职责就自动生效。如果有人发现,一个12岁以下的小孩脖子上挂一串钥匙,一个人打开房门,再也不出来,就会有人报警。不经过繁复的司法程序,孩子很难从政府的福利机构里领回来。电影《刮痧》就讲的是一对中国夫妇因为给孩子刮痧,而被美国法院指认为“虐待”的故事。
抚今追昔,我想起了我上中学时学过的名篇《夜走灵官峡》。这篇歌唱工人阶级不畏严寒、忘我牺牲的伟大小说至今还像红宝石一样镶嵌在初中一年级的课本里。小说写的是一个夜走灵官峡的“材料队长”,因为到一个绝壁下的石洞里躲避风雪而碰到了这里的两个小“洞主”,七八岁的成渝和他的妹妹宝成。经过一番询问,得知他的父亲就在对面的万丈悬崖上打炮眼,母亲则在石洞下边的运输便道上指挥交通,因为责任在身,不能回家,致使一双儿女被整日遗落在悬崖上的石洞里倚门忘归。当然,略大一点的成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照看比他更小的妹妹。
这个故事现在看来多少有些残忍,一家四口被分布在一条峡谷的三个点上,每一点到每一点都是一段抬眼可见的距离,而对每两点上的任意两个人来说,却又无异于万水千山,颇似民歌里唱的“见面面容易啦话话难”,但在作者笔下却充满了道德牺牲的壮美。他没有写一个悬挂在万丈绝壁上的父亲抬眼可见自己的儿女却不得相聚的悲伤,也没有写一个立在风雪中担任“交通协警”的母亲,对一双丢在石洞中的儿女那种十指连心的牵挂,更没有写两个幼小的孩子在一个不见天日的石洞中是如何捱过他们的分分秒秒的,作者在一厢情愿地讴歌工人阶级的奉献热情时,似乎忘记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究竟有没有能力在一个石壁上照顾比他更小的妹妹?更没有想过,一个未成年人究竟有没有责任为大人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牺牲”买单?如果说有,那么,谁来为一个孩子的童年买单?换句话说,究竟什么样的理由可以高过孩子的生命安全、游戏和受教育权?
在这儿,我们不能指责家长把孩子丢在石洞是玩忽职守,就像我们没有理由指责一对陕北农民把孩子拴在“炕头石”上下地劳动是“惨无人道”一样,由于历史环境的差异,我们很难理解一对1958年的工人所处的政治环境。要知道,那正是“三面红旗”迎风招展,“反右”运动如火如荼的年月,但对一个自诩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作家来说,能不能站到人道的立场上,感同身受地分享他笔下人物的苦难和怨憎、爱欲和情仇却是一个绝对的标尺。我们当然无法要求杜鹏程在探访完石洞后,立即报告当地公安机关将“虐待儿童”的工人夫妇抓起来,但我们至少可以要求他将工人的子女无人照看,受教育的权利得不到保证的情况写进小说或上报有关部门,建议在工地上成立“幼儿园”或“流动学校”总不为过吧?但没有,我们甚至在文中没有看到他等到这对可怜孩子的父母回家就一拍屁股上路了,临走还煽情道:“风,更猛了。雪更大了……”——似乎这对苦命孩子的不幸处境不仅没有触发他从更深广的意义上关心底层民众的命运,反而“坏事变好事”,更加鼓舞了他战天斗地的革命热情。
我们当然不能要求所有的作家都像萨特一样为“保卫自由而战”,也不能要求所有的小说都像加缪说的“首先是一种为怀念的或反叛的感情服务的智力实践”,但我们至少得要求一个时代的作家不要成为谎言的制造者,或流行官腔的“同谋”。如果说一对夫妇将孩子放在石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话,那么,作家的有意识渲染就是一种明火执仗的“帮忙”,尤其是当这种“帮忙文学”和半个世纪以来的教育行政势力混合,成为垄断人们头脑和心灵的工具时,这类作品的意义就绝不仅仅如教材所说是诱导学生“理解工人阶级的崇高品质”,坦白地说,这不是“诱导”,而是“诱奸”。